晨露点滴

I Am Ready Now

大女儿上初中那年我晋升管理层,她忙于成型,我埋头工作。她初中的徘徊,高中的奋斗,大学的选择,我都没参与,只是在家吃晚饭时碎碎片片往我耳朵里飘入一点。一转眼她将去美国求学,我陡然感觉我将失去一段再也追不回来的生活。那年初夏公司大调整我失去工作,一家美国银行闻讯来请,职位诱人。我辗转反侧,最后决定充分利用遣散金在家过一段无业游民生活,只顾家,不问它事。

那年夏天,我天天给大女儿烧吃的。她吃素,我买了好几本素食烹调书,成了素食专家。她拿个叉子撮一口尝尝说好吃,那好味道渗到我心头。爱都注入调味料里,似乎她吃下去我的爱就到位了。八月底开车八小时送她去大学报到,她布置宿舍,墙上挂起一串照片,都是她中学好友,我来回找了几圈,只找到她父亲和她一张合影,根本没有她母亲的影子。分手那天在她宿舍楼下道别准备上路,我说再上楼到她房间用一下卫生间,她指指前面咖啡店,去那里上吧,说完头也不回扬长而去。我一路泪湿襟衫。看来调味料没放够。

接下去两年里,我短信问候,发十个她回一个,说忙。她放假回家期间日程排得满满的,也没功夫交流。寒假里忙着找暑期工作、健身、会朋友;暑假里两份工作,像只蚂蚁进出不停。念完大二在欧洲找了暑期工作,家也不回了,从学校直飞伦敦。我在家待业两年,想做的事做了,该补的洞补了,就是心里对大女儿那块失落感还是空空一片没填上。

那天大女儿在和我先生视屏,说她这个星期去维也纳会她初中好友,下个星期去巴塞罗那与高中闺蜜相聚。我脑袋凑进屏幕说,我也真想飞过来看你。她说,真的?我说是啊,想死你了,天天在地图上追你。过了两天她发我一个短信,想来柏林会我么?想!我马上嬉皮笑脸说服先生别跟来,让我一人去促进母女感情。

我把柏林的吃住行用心研究一番,百般挑选租好一套公寓,闹中取静俯瞰市中心公园,且把城市轮廓尽收眼底。她到达之前我下载好公交app,买好她喜欢的各种水果。女儿最爱素食、甜品、咖啡、复古店、博物馆。我们每天走东逛西,一一拜访柏林最抢榜的素食餐厅、最酷的咖啡厅、最地道的甜品店、最热门的复古店、最闻名的博物馆。每到一个素食饭店,我还能头头是道告诉她店的历史、店主的背景、厨师的拿手菜、素食榜上排第几名。

女儿开了心里话匣子,一边慢慢品着美食,一边缓缓告诉我她的乐、她的悲、她的憧憬、她的担忧。有一天谈起和她妹妹的不和,她愤怒地告诉我,她恨妹妹老到她衣柜里顺手牵羊,但更恨父母不但不阻止妹妹,还批评她当姐姐肚量不大。我开口辩解,但当夜左思右想意识到自己不但多此一举,而且会闭上她的话匣子。第二天等她一醒来迫不及待告诉她,我想过了,父母都没有当过姐妹,显然对她理解不够,难为她了。之后她接着侃侃倾吐。从她的畅谈中我了解了她的知心朋友、她的心上人、她目前面临的一些重要决策和其中的是是非非。

临别那天,我把她送上出租车,不禁眼泪盈眶。她跳下出租,跑回来给我一个拥抱。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主动抱我。我去机场路上一路洒泪,但这回是幸福热泪。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她的短信。从此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她的信息。

我回到多伦多第二天便打了个电话接受了一份工作,“I am ready now.” 停业在家两年,想做的都做了,该补的都补了。我头上扎着女儿替我挑的发绳,心里觉得满满的充实。朋友问我为什么选这个公司,因为办公室离我小女儿将去上的大学很近,可以经常约她吃饭聊天,免得以后满世界追她补洞。

晨露点滴

不亦乐乎

我从小不擅长运动,连跳绳踢毽等需要用体力的游戏都不太沾边,最多给其他孩子摇摇绳,看着人家女孩在旋转的绳中间踏着儿歌节奏又跳又转,马尾巴在空中神气地一颠一颠上下跳动,心里想着自己怎么没胆量像人家一样毫不犹豫地冲进那个欢快的世界中心。也许是因为天生缺少运动细胞又胆小,也许是因为上学早总比同学小两三岁体力上有差距,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没有老虎妈妈挖空心思给孩子扬强补短,总之从来没有向自己挑战去过这个关,高中毕业体育五十九分。

记得每次上体育课跑步我总是最后一个,四百米同学都到了终点我还差大半圈,体育老师开始还在我旁边吹吹哨子给我鼓鼓气,后来索性自己去忙自己的,等我终于跑到底了挥挥手大家下课。每次推铅球离脚尖最近的那个球肯定是我推的。跳远我只能勉强跳进沙坑,把脚印留在沙坑内已经不错。跳高我从来没敢借助冲刺的力量来跳跃,每次跑到跳杆前就怯了胆,停下来再就地提起右腿企图慢慢跨过杆。体育老师伸着食指训斥我:你这哪是跳高!是跨高!到了高中我开始长个子,都长在腿上,更糟糕,惹得高中大学个个体育老师都数落我:你这两条长腿有啥用?!” 

训斥、责备、失望的眼神、无可奈何的叹气,我习惯了体育老师们对我表达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中学里体育课男女生在一起,大学里男女虽然体育课分班但还是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操场上课,那个年龄在男生面前出丑的感觉,说无地自容一点也不夸张。

多年后先生向我求婚前去征求他父母意见。母亲问:你觉得她有什么不足之处吗?他说:她不擅运动。他出身于一个非常注重体育的家庭,先天后天都很得利,父母儿女个个似乎斯巴达勇士。二姐曾经是国家体操运动员,还是空雪板世界冠军。他们家出去旅游,都是带着网球拍或滑雪板的。骑马、滑水、花样跳水,个个参加,样样入手。他妈说:噢,那倒是个问题,以后家庭活动和旅游会不方便。先生后来和我说起这段对话时,我不在乎地嘀咕了一句:那有什么不便?你们去滑雪我在壁炉前暖暖地看书,谁也不碍谁!

三个孩子按加拿大风俗刚学会走路就让先生带着上山,夹在他两腿中间学滑雪。头几年我怀里总抱着一个,说是照顾婴儿忙不过来,给自己找了理由不去学滑雪。等到第三个孩子上了山,我两手空空没了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学。专门为初学小孩设置的小兔山坡上,就我一个大人,跌跌撞撞,像个笨拙的巨人误闯进了小人国。周围的孩子跌倒了一骨碌爬起比猴子翻跟斗还利索,我每次跌倒了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站得起来。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小时候体育课把我的脸皮磨练得很厚很厚,我一边摔一边大笑自己笨得好玩。逐渐逐渐地,我终于能独立上下吊椅,独立以比萨块姿势滑下山坡,也就是把两个脚尖向内侧靠拢像八字型,初学者的姿势,以便控制速度。

好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完全从比萨块毕业,可是每年冬天山坡上滑得最起劲最开心的是这个永远的初学者。人家回室内吃个中饭或喝杯热巧克力暖身,这个比萨块整天不肯下山,滑得不亦乐乎,让山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叫冰天雪地围绕着自己转,一圈比一圈开心,还居然感到自豪。换一个人,年后还在当比萨块因该会感到自卑,而我却充满骄傲、自乐无穷。全家几次去瑞士滑雪没拖过后退,一样跟着上山,不就慢一点么?他们第二圈下山我正好完成第一圈,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小时候体育课当惯了落后人的经历作底线,哪能后来比萨块滑雪中提炼如此乐趣?

晨露点滴

学工

小学时有个学工项目,停课两星期,去校办工厂从早到晚制作塑料袋,体验工人生活。学生分成四人一组,每个组给一个塑料封边机和两把剪刀,任务是把一张张透明的塑料膜制作成一只只袋子。

组长负责操作封边机。这机器有点像缝纫机,用脚启动,但被启动的不是针线,而是一块两尺来长半寸来宽的金属板,插了电,热热的,相当于一把大熨斗。把塑料薄膜对折后放在熨斗下,对齐了,脚一踩,熨斗落在薄膜边上,热金属在薄膜边上留下一道烙印,把上下薄膜粘了起来,就封了一侧。再照样封另一侧,两边封好了,留一边开口,那张对折的薄膜就成了个塑料袋。下一道工序是由组里另外一个成员用剪刀沿着烙印剪掉多余的边料。剪比熨慢,所以配备两个剪工。组里最后一个成员的任务是领取原材料和交送成品,保证组长旁边永远有一大叠塑料膜,并检查做好的塑料袋的质量,把一叠叠剪好查妥的塑料袋及时交给当监工的老师。

我的任务是剪。学工安排在冬天,我的手冬天里总是冻得又红又肿,捏不成一个拳头,像个馒头。笨拙地拿着大剪刀,那剪刀在我手里永远热不起来。要把塑料袋边缘剪得整整奇奇像一刀切一样还真不容易,手冻得麻木,动作快不起来,剪出来还弯弯扭扭,简直像牙齿咬出来的。可怜的组长小罗子手上长满了冻疮,在热乎乎的熨斗前,冻疮发痒,时不时得搔痒,也快不起来。搔得多了,皮肤破裂,手背上又是脓又是血。痛也好,痒也好,谁也不怠慢,照样干活儿。各个组在比赛哪个组生产量最高,争当劳动模范。

七十年代,工农兵,工农兵,拿锤子的工人首当其冲,当工人是件很荣誉的事。可是我学工以后,心里就知道我没份当工人阶级。说实话,学工、学农、学军,我都没得一丝灵感,前途缈茫。学工结束那天,我迫不及待放下剪刀,心里暗暗说:我不知道将来到底想做啥,但我确信不会当工人!

转眼新世纪新年代,大女儿上九年级时按加拿大本地风俗跟我去上一天班,跟踪我一天,了解我职业。我当时在银行做同行业务,那天正好接待花旗银行从纽约来访。进了会议室,先是寒暄谈天气谈时事,接着谈业务,支付结算啦,贸易融资啦,证券保管啦,金库合作啦,债券发行啦,银团参与啦,统统滚一遍。最后,还就当时热点互相交换看法,大数据啦,比特币啦,反洗钱啦,合规啦,云云云云,谈了近两小时。 会议期间我悄悄撇了女儿两眼,看她是否很无聊,见她在做笔记。会议结束后回到我办公室,我兴冲冲问女儿有何感想。女儿一挥手把她的笔记本扔在我桌上,里面尽是漫不经心的画画。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还不知道将来想干啥,但我确信不会进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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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篝火晚会

EdinKenya

Masaiparty

几年前全家与几门亲戚一起去肯尼亚马塞马拉野营。有一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们在河边戏耍。河水很浅,有几块地方河床露了面,孩子们赤着脚拉着手在烂泥里蹦蹦跳跳。远处水深一点的地方,两只河马懒懒地赖在水里。向导站在孩子旁边拿着望远镜东张西望,一脸警觉。我问他在留意啥,他说这一带会有鳄鱼,得多长个心眼。

过了一会儿,向导说,厨工在崖上准备了点心,我们上坡吧。我们三三两两爬到坡顶,正逢太阳下山,西边天空一片火红,远处孤单的金合欢树像把张开的阳伞,伞后地平线上又大又圆的金色太阳像只刚出炉的铁盘,在慢慢下沉,空中云彩的颜色越来越深,火红很快变成了腥红,接着大片青紫红。太阳完全消失前似乎做了最后挣扎,执意在身后撒下一片绚丽,哪怕只是短暂的绚丽,在宁静的黑夜铺天盖地压下来之前光辉一番。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高亢的歌声,象一道闪电划破黄昏的寂静。我们转过身,只见一群马赛部落妇女,簇拥在一起,一边响亮地鸣着高调一边向我们走来。她们脖肩胸前带着一圈圈色彩斑斓的线织项链,比晚霞更鲜艳。接着,又一阵洪亮的歌声从另一边传来,呼应着妇女的歌声,似乎被女歌音召唤而来。我们侧过头,只见一群马赛部落男人,手提长杆,上身赤膊披挂着五彩珠绳,下身围着大红或天蓝或橙黄的布裙,一边激昂地对唱着高调,一边也向我们走来。向导向我们宣布,这是他们为我们准备的惊喜聚会。男男女女逐渐汇聚到我们跟前,热情地拉起我们的手,很快我们都入了群,跟着他们又唱又嚷,学他们滚着舌头让喉咙发出很高很长的颤音,与他们打成一片。

不知什么时候谁已备好一堆篝火,即刻红火熊熊,我们一个个排成一队伸出手臂前后接成长龙,绕成圈,围着篝火跳舞。接着,马赛男人一个个跑到女客人前,面对女人,随着歌声节奏在原地往空中跳,越跳越高,可以离地几尺。向导说,马赛人的风俗,小伙子喜欢哪个姑娘,以原地跳高的方式来表示好感,若有其他男子也喜欢同一个女人,那免不了要比一比谁跳得高。马赛人一个个都那么会跳,象弹簧一样,怎么跳也不松懈。火光印着他们赤黑光亮的肩肌,洁白无瑕的牙齿,壮实灵活、比例完美的长腿健臀。

随着黑幕的降临,远处群山慢慢消失,唯有我们的篝火晚会成了茫茫黑夜中一个亮点。

跳出汗了,嗓子唱哑了,我们在厨工已准备好的露天餐桌边坐下来吃饭。六岁的儿子跑到我身后给我梳理头发,两只温暖的小手象两把温柔的梳子,替我左右摆弄。他一边给我打理,一边轻轻在我耳边说:“我把妈妈打扮好了,所有马赛人都会到我妈妈面前来比跳高!”

晨露点滴

厨师苞拉

好多年前,全家去意大利托斯卡纳乡下租了一所农庄。农庄主人推荐了一位当地的厨手,名叫苞拉。苞拉三十多岁,一头深棕色长发一把卷起用个大发夹夹在脑后,两三撮卷发散在耳边衬托着吸足了阳光的红色皮肤。她轻声细语,微笑多于话音。我问她建议什么菜单,她说做几天后会摸索出我们喜欢什么。看她蛮自信又没吹牛样,好吧,你烧什么我们吃什么。

苞拉每天先上童餐,让孩子们先吃。餐桌摆在门外,远眺连绵起伏绿油油的葡萄园和银花花的橄榄树。大人们在桌前草坪上喝点托斯卡纳葡萄酒,吃点松脆面包片加香菜碎番茄、火腿片、油浸橄榄等开胃菜。孩子的菜清淡一些,鸡肉和面类多一些,适合孩子口味。孩子们吃完了,阿姨带去附近一家农户看鸡,一路叽叽喳喳,身后留下一片清静让大人上桌。给大人准备的菜风味十足,比如第一盘布拉特奶酪西红柿色拉,红白分明;第二盘黑松露面条,野香扑鼻;主盘弗洛伦蒂娜丁骨牛排,火候精湛;甜点弗洛伦萨金橙蛋糕,后味无穷。

个把时辰后,太阳早已下山,菜肴美酒入肚,世事家事聊过一遍,远处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归来,一个个象山坡上漫游后疲倦的小鸡慢慢回笼。苞拉已收拾好厨房,夹在脑后的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微笑的脸蛋毫无倦意。她说声明天见,轻步飘去。

第二天,苞拉拎着菜袋又满面阳光出现在厨房。她来之前总是先经过菜市买好菜。进了门先逗一会儿孩子,然后从从容容地准备当天食品。有一天,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纸张已经发黄,有几页已缺了角落,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手写的意大利语。她说这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传家食谱笔记,她今天做个她外婆的拿手好菜迷迭香鸡。苞拉做菜没那么多大瓶小罐酱醋油粉,似乎都很简单。她做的意大利面条根本不用放什么酱,热水里捞出来,浇点橄榄油洒点盐,好吃得放不下叉。而且从没看到她忙乱,微微笑笑菜就出锅了,一身轻松。午后经常看到她躺在草地上看书嗮太阳,同时厨房里火炉上一锅汤噗噗噗噗在奏它的音乐,一股股香气从厨房缭绕飘到门外草坪。一个月里,除非我们要求重复某个菜,苞拉天天变花样,简直弹指一挥就魔术般跳出个新菜。

我先生以前不以吃为乐。把吃饭当作一种任务,老说最好发明营养药丸,该吃饭了吞一粒药丸多省事。让苞拉养了一个月后,他从此把吃饭当作一种享受,象意大利人一样,边吃边评论吃的,吃得津津有味,说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不到吃饭时间,他居然会去厨房探头探脑询问今天吃啥。

有一天我告诉苞拉,凭她的烹调水平完全可以去纽约五星级饭店当厨师赚大钱。她笑笑说,那种地方的东西都是外面运进去的,不够新鲜,原料不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说,那里生活节奏太紧张,纽约人赚了钱巴不得化到这里来度假减压,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即使去了纽约,辛苦一辈子,最终还不是图个还乡养老,何必去绕一圈呢?

数年后,我和先生去意大利卢卡度假,与苞拉再聚。我问她生活质量可好,她说可以,一直在当私厨,推辞了不少去饭店当厨师的聘邀。可是儿子大了,乡下呆不住,去了纽约,没空来看母亲,于是她每年去看他,给他做点像样的吃。她说,纽约居然专柜标签有机食品,咱这里啥都是有机的,从没想到过标签,也许该把非有机的标上签。说完她脸绽微笑,依然一付身在福中很知福的得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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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玛丽

隔壁玛丽十八岁从希腊乡下嫁到加拿大。丈夫是希腊人,二次大战后移居加拿大,垒了十年砖,存了钱,回希腊老乡挑来一个比他年轻十岁的新娘。健壮利索的玛丽一当家,就像一口钟上了发条。她白天去打扫私宅,午后回家给丈夫做烤肉串,晚上去饭店端盘,深夜到家还哒哒哒踏缝纫机,做服装厂兜来的按件计酬的针线活。第二天天不亮,玛丽已煮好丈夫的咖啡,备好丈夫的香肠面包,还包好土豆米饭给丈夫拿去工地当中饭。玛丽一人做四人的活儿,又勤俭持家,精打细算,十年下来,倆口子存够了首付买下第一所房。

接下去玛丽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有了孩子,玛丽白天一边看孩子一边做缝纫工,晚上孩子睡了她去打扫办公楼。周末丈夫在家看孩子,她去饭店帮厨。玛丽一个当五个用,节奏更快。两个儿子养得胖乎乎乐呵呵的。他们上了学后,玛丽严厉监督他们完成功课,她自己的英语也跟着孩子的作业步步提高。

玛丽快马加鞭,一刻不停,数年后买了第二所房,把第一所房改装成上下两户出租当房东。房子要修补,玛丽从不多花一分钱,能自己动手的,榔头锯子得心应手。房客一个电话,她马上拿着工具箱出现在房前,“该修啥?” 房客看到她肃然起敬,不敢拖付租金。

才过六十,玛丽手头已有三所房子,好几户房客。玛丽没想到的是她两个儿子虽然成人,却当了不付钱的永久房客。母亲向来里里外外一把抓,啥事儿都不用儿子操心。七十多岁了,房客有麻烦来电话,还是她自己奔波处理。我说您两个壮年儿子都闲在家里,怎么不叫他们去跑跑腿?玛丽叹口气,他们呀,就会打个电话叫声电工水管工了事,不亲自上门调查,最容易被人家白赚钱。我说,玛丽呀,您太成功,没给您儿子留点余地。

玛丽很喜欢小孩,真想当奶奶,可两个儿子懒得成家,迟迟没有动静。玛丽得了关节炎,两条腿越来越不听使唤。以前一开春,玛丽会坐在门前阳台上,和来来去去的邻居打招呼,有小孩路过她会拿出刚烤好的饼干去逗个笑脸。 她八十岁那年,好几个月没在门前阳台上露面。我去敲门,她一脸苍白,说站起来开门都觉得腿撑不住。

她八十一岁那年,小儿子尼科终于中年得子。那天我突然看到玛丽两脚生风往外跑,很惊诧,想问她腿上发生奇迹了吗。她一脸春风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孙子出院了,母子健康,她过去伺候婴儿。几天后,我看到尼科,问他新任父责有何感受。他说,夜里婴儿醒来,都是玛丽值班照顾,否则他和夫人早就累瘫了,不知老娘哪来的劲儿。

我问尼科,你没听说三个小猪的故事有了续篇? 噢?你说的是第一只小猪偷懒盖草房被狼吹倒吃了,第二只小猪草草了事用树枝盖房也被狼扒倒吃了,第三只小猪踏踏实实一砖一瓦盖了砖房最终战胜了恶狼?是啊,续篇说,这第三只小猪生了小小猪,小小猪天天赖在砖房里吃喝玩乐,无所事事,砖房年久失修。小小猪生了小小小猪后,老狼乘虚而入,把猪崽子从破墙洞里偷走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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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岛幽灵

先生在乔治湾租了一所度假屋,带上全家去休伦湖过暑假。在车里吃完薯条,看完电影,车到船埠。租了一艘机动船,跳进船里,一会儿小船乘风破浪,清凉的湖风迎面扑来,船后两边分叉划出两道白花花的尾浪。

到了绿树覆盖的岛上,走上一条石径,坡顶便是一所百年原始木屋。自来水每天用水泵从湖里抽上来。主屋包括厨房客厅主卧,再往前沿石径走二十来米东西分别两个小屋当次卧。屋里不装电灯,全用油灯和蜡烛,到了宁静的夜里,灯苗闪闪,象黑暗中点缀着几只金色的眼睛。客厅卧室里挂满了水彩画,画的都是四周湖景,烈日下饱经风霜的千年岩石,岩缝间不屈不挠的百年老松。来迎客交屋的房东说,这些画是她母亲的作品。她母亲热爱湖心生活,除了湖水结冰的冬天,一年三季守着木屋,享受与现代隔绝的大自然生活,最终如愿去世在岛上。最高处窗附湖岸的那个次卧曾经是她母亲的画室。母亲父亲都按遗愿埋在岛上她的画室窗前,永世守着她心爱的岛屋。屋里所有摆设用具基本保持母亲在世时的原样。

小女儿最喜欢原是画室的那间美丽小屋,于是在那里安顿下来,想热闹了跑来主屋找我们去游泳划船钓鱼打牌,想清静了躲在她小屋里捏着手机做她的事儿。头几天露面的时间较多,渐渐地埋头盯着她手机屏幕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们叫她少看屏幕她基本上当耳边风。是暑假,我们睁只眼闭只眼尽量不去找她麻烦,她也不客气,化在屏幕上的时间与日俱增。

大约一个半星期后,有天深夜,我和先生在沉睡中被贝拉的叫嚷声吵醒。她裹着被子从小屋里跌跌撞撞跑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说是有鬼上门。她说她黑暗中听到有脚步声轻轻走到她床边,她埋头躲在被子里面,感觉到有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抚摸她脑门。等脚步声走远后,她一骨碌从床上跳起冲到主屋来找我们。我们将信将疑地安慰她一阵,在客厅里搭了沙发床,哄她入睡。

第二天,女儿起床后去充电处找她手机,倒抽一口冷气。手机已不在桌上,而是浸没在地上狗喝水的水盆里。手机报废,接下去几天里女儿只能“过原始人生活”。虽然废了手机我心疼钱,心里还是暗中庆幸女儿被逼上梁山。

那天早上,先生在湖边垂钓。晨曦暖和,风平浪静,四周一片寂静。突然飞来一只蜂鸟,在他面前空中原地漂浮一番,然后停在他捏着鱼竿的大拇指上,歪着小脑与他对视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先生感觉到心内心外一片神妙的安宁。蜂鸟一般喜欢回避,难以捉摸,居然这么大胆来接近他,先生觉得很奇怪,跑上石径来告诉我们。我正在门外晒衣,看到那只蜂鸟跟着先生飞上来,在阳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空中转了一圈飞走了。先生至今确信,那只蜂鸟是女画家来告诉他,我们住在她家一切平安。

回城后,先生在度假屋出租网页上给房东写回馈:“很荣幸认识您和您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