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点滴

克莱毕尔

克莱毕尔是我在在伦敦念书时的房友。我去看房的时候,房东太太告诉我隔壁房间的租客是个巴西来的高中毕业生。入住第一天,克莱毕尔过来自我介绍。白白的皮肤,有棱有骨的脸架,脸颊上两团青春红晕,一身健壮的肌肉,笑起来一双淡咖啡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天真,毕竟还不到二十岁。他说他正在做意大利面条,请我和他一起吃,我欣然接受邀请。一边吃着面条,他一边告诉我,他爸爸在巴西米那斯杰拉伊斯州有些房产,希望儿子以后回去替他管理。但爸爸是个十足的大男子,他怕他爸爸,只敢跟他妈妈说话。

过了两天,克莱毕尔的同乡毛力西奥来访。毛力西奥看上去三十来岁,戴着一只耳环,一脸淡定从容。他一边慢慢卷着烟一边侃侃谈起他来英国许多年了,在一家花店工作,能插一手好花。他卷烟技术真好,卷出来的香烟苗条紧凑。我边谈边学,也蹭来了卷烟的本事。他问我有没有见过克莱毕尔的漂亮的男朋友,我说克莱毕尔还没告诉我他恋同性。他噗哧一笑,把手里烟纸上刚排整齐的烟丝吹了一地。

毛力西奥走后,克莱毕尔告诉我,他倆父母彼此相识,克莱毕尔来英国时父母通过家长把他托咐给毛力西奥。家长们自然不知道毛力西奥是同性恋者。毛力西奥去机场把他接来,带着他出入娱乐场所。毛力西奥的同性恋朋友们看到这么个年轻美男子都垂涎三尺,黄蜂似的围着他转。克莱毕尔喜欢这么多专注,但受不了这么多情。毛力西奥说,你别扭捏作态,似是而非,你要跟着我,我的圈子就这个样,你要么进,要么出,拿个决定。克莱毕尔从此一头扎进同性圈,总有人追他,他不觉得孤独。如今,有个男朋友叫杰斯丁,在同性夜总会“天堂”当DJ。这个夜总会名扬欧洲,周末晚上门口排队几百米。

克莱毕尔常常请我去天堂夜总会。杰斯丁的贵宾自然不用排队,我们昂首挺胸扬长而入,跳一夜舞,聊一夜天。在那个圈子里,我认识了不少人,听了许多故事。大多是男人,不来骚扰女人的男人。我看伦敦最帅的美男子都集中到这儿了,我可以毫无后果地看个够。我那时一边拿商管硕士学位一边在一家投资银行做事,生活节奏好紧张。星期六晚上我跟着房友进入世外桃源彻底解脱放松,星期天再回到现实做作业。如果作业做完了还有时间,我会和他去看场电影,两人拼一袋爆米花。

有一天夜里,克莱毕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走进我房间,我问他怎么了,他抱住我嚎啕大哭。他刚获知,杰斯丁几个月前查出来有艾滋病,但一直没告诉他,性生活也没用保护品。克莱毕尔确信自己已经染上艾滋病。那个年代得上艾滋病等于判了死刑。克莱毕尔抓着我的双肩说,他如果死了,要我一定点上一支蜡烛,为他的灵魂祈祷。那夜他小孩似的蜷缩在我床上睡着了,我在床边一面做功课一面听着他的呼吸。

克莱毕尔一直拒绝去医院检查确认是否得了艾滋病。有一天,毛力西奥一头闯进门来,兴冲冲一脸喜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们,他去检查了,刚拿到结果,没有艾滋病。他的男朋友两年前死于艾滋病,他一直把时间当作借来一样活一天算一天,直到最近才终于下定决心知道个究竟。他觉得这是奇迹,是上帝给他第二次机会。他掏出一张机票晃给我们看,他将回巴西,自己开个花店,好好生活。他脚上踏着云走了,一步三回头甩给我们许多飞吻。

不久,我也毕业离开伦敦了,从此没有克莱毕尔的音讯。这么多年来,我时不时想起克莱毕尔。有时候,我很想为他点根蜡烛,但毛力西奥留下的一片希望会马上把我缭绕包围,于是觉得克莱毕尔还在人间。我想,还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好,心里的希望永远不会破灭。我和当时克莱毕尔的心境不是一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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