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点滴

金发碧眼的婆婆

我婆婆不像婆婆,像女皇。我跟她儿子结婚二十年了,还没看到过她不化妆是啥样。没少见过面,但见面都要预约。也一起度过不少周末和假期,都是她安排邀请的。家里人都坐好了共进晚餐,桌上点了蜡烛,杯里斟了红酒,她还在卧室里涂脂抹粉,迟迟露面。即使是周日晚上家庭便餐,客到了先用鸡尾酒、开胃菜,正餐银制餐具六件俱全,铮亮的水晶玻璃酒杯与吊灯辉映,洁白的餐巾叠得一丝不苟,餐后甜点美丽精致得摆橱窗更合适。小孩子们听父母吩咐恭恭敬敬地坐在椅子前半,小手垫在腿下,免得骚扰桌上的完美。我年年给孩子准备正宗的绒裙西装,就是去和爷爷奶奶吃饭时穿一穿。

如此高贵的婆婆自然不会让孙子坐到她腿上逗痒,更不会来帮媳妇抱抱孩子换块尿片。反过来说,我这个媳妇当得很容易,从来不需把珍贵的双休日用来朝贡。先生没有我们中华儿子那种尽心孝母的义务,媳妇从未觉得婆婆对儿子有所有权。相反,还是我主动打发先生给他父母打个电话问个安。我跟先生说,他们老了我们应该请他们住到我家隔壁,以便照顾一下;我先生说,我们轮不到当他们的护士,不信你自己去问。

我很幸运,亲生婆婆不食人间烟火,还有一个凡人婆婆,我先生的老阿姨,他出生时他妈妈雇来的保姆。来自拉脱维亚,高大挺拔,丰满结实,一直在我公婆家帮到七十多岁才退休。我先生把她当母亲,她就成了我婆婆。她每次捧一束鲜花来看我们,腰背笔挺,戴着礼帽,非常高雅。她一看到我孩子,又亲又抱放不下来。我孩子幼小那些年头,她经常到我家来住上一个星期,我烧菜她帮我哄孩子,我陪大孩子玩游戏她推着车带小婴孩出去走一圈。每年圣诞,她给我家每人织一双毛线袜,穿在脚上,暖在心里。她现在九十多岁了,我替她摩脚捶背,陪她买鞋子挑拐杖,她笑呵呵感谢上帝。

我还有隔壁的玛丽。多年前我买房时与前房主谈到最后差价两万,房主看我左一个孩子,右一个孩子,肚里还怀一个,就说:“还没告诉你这房子有个无价之宝,就是隔壁大娘玛丽。你病了门口肯定会有一锅鸡汤,你的孩子会迷上玛丽烤的饼干。”她这么一说,我不再计较最后两万。我刚搬进,玛丽就拿着一盆刚出烤箱的饼干过来问好。十八岁就从希腊嫁过来的玛丽最喜欢孩子。她等得满头银丝,两个儿子还是没让她抱上孙子;而我刚好生下小儿,乘虚而入,两厢皆大欢喜。我要出门办个事儿,把儿子用毯子一裹抱到隔壁就能扬长而去。回转来儿子肚子饱着,尿片干净,在玛丽怀里格格笑着。这两年玛丽腿不听使唤了,很少出门。我把先生后院里种的菜拿些过去探探玛丽,听听她唠叨,她最舒心。去购物时问问她给带点什么,她心满意足。

前些天,我女皇婆婆的闺蜜去世,我打破皇规,权且把婆婆当玛丽,没打电话直接跑到门前敲门。她开了门,长长的睡袍还没换,脸上却已淡妆浅粉,不失优雅。她泡了一壶茶,拿出两只英制小茶杯碟,缓缓讲起她闺蜜的往事。女皇居然流了泪。可女皇就是女皇,哭起来也不失态,两滴高贵的眼泪默默滚出眼圈,循着轨道似的流到她中指尖,一点也不搅乱她脸妆的完美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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